《古典光影大師:林布蘭到哥雅》展覽解析|富邦美術館 托雷多美術館珍藏展6大展區必看作品

《古典光影大師:林布蘭到哥雅─托雷多美術館珍藏展I》精選托雷多美術館珍藏,帶領觀眾走進16至19世紀的歐洲藝術世界。本篇解析展覽六大展區與必看作品,從繪畫與權力、古典神話、藝術家事業,到日常生活,深入理解林布蘭、哥雅、委拉斯奎斯、范・戴克、卡納萊托、夏丹等藝術家的創作背景與時代脈絡。

不只是看名畫,更帶你理解:藝術家如何工作?誰是作品的委託者?古典文明為何反覆出現在歐洲藝術中?以及「藝術家」這個身分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這篇是寫給看完👉《古典光影大師:林布蘭到哥雅》展覽解析|參觀富邦 托雷多美術館珍藏展前,你要先知道的 6 個藝術史問題後,意猶未盡的你。

展覽資訊

展覽地點| 台北富邦美術館(臺北市信義區安康里松高路79號)
展覽日期| 2026年7月18日 — 2026年10月19日,每週一至週日 11:00 至18:00 ,週二休館。
購票資訊| 富邦美術館

展覽介紹

古典光影大師:林布蘭到哥雅─托雷多美術館珍藏展 I》由富邦美術館、時藝多媒體與托雷多美術館共同策劃,精選超過50件歐洲繪畫珍藏,作品橫跨16至19世紀,涵蓋肖像、宗教、神話、歷史、風景、靜物與日常生活等題材。

展覽並未按照年代排列,而是分成六個主題,從「繪畫與權力」、「神話與記憶」,到「藝術事業」、「日常之美」、「捕捉自然」與「全球脈絡中的歐洲藝術」,帶領觀眾理解繪畫在歐洲歷史上如何與權力、信仰、旅行、收藏、藝術市場及人們的生活產生關係

其中最受矚目的,包括林布蘭、哥雅、范・戴克、弗拉戈納爾、透納等藝術史上的重要畫家。不過,如果只把這場展覽理解成「名家真跡展」,其實會錯過它最有意思的地方。

因為這批作品來自美國托雷多美術館(Toledo Museum of Art)


托雷多美術館簡介

托雷多美術館位於美國俄亥俄州托雷多,成立於1901年。是一座以建立高品質、跨文化的藝術收藏為目標的綜合性美術館。館藏目前超過3萬件作品,涵蓋從古代文明到當代藝術的不同時期與媒材,其中包括重要的歐洲早期現代藝術、亞洲藝術、古代地中海藝術,以及著名的玻璃藝術收藏。

托雷多美術館特別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它從創館之初就非常重視藝術教育

它成立的目的之一,就是讓藝術進入當地居民的生活,而不是只服務少數收藏家。如今美術館仍將館藏視為教育與公共參與的重要工具,並透過展覽、課程、工作坊與研究資源,讓不同年齡與背景的觀眾接觸藝術。

這次來到台灣的作品,可以看成托雷多美術館龐大收藏中的一個切片。而這個「切片」恰好非常適合用來觀看一段重要的歐洲藝術史:

從16世紀晚期的風格主義與文藝復興,經過17世紀巴洛克與荷蘭黃金時代,進入18世紀洛可可、新古典主義,最後走向19世紀的浪漫主義。


展區一|繪畫與權力

從文藝復興到19世紀,歐洲權貴時常透過委託畫家繪製作品,達到展現權力或宣傳的政治目的。這些作品包含肖像畫、宗教繪畫,或以歷史為題材的作品。

你進入展區看到的第一件作品是〈塞雷斯伯爵夫人〉。

維傑-勒布倫〈塞雷斯伯爵夫人〉

如何畫出自然而然的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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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雷斯伯爵夫人〉(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畫中的塞雷斯伯爵夫人身穿時髦衣裳,頭戴華麗帽子,正沿著紙張邊緣收起手中的信件,以一個自然、近乎日常的姿態被捕捉下來。

這種「看似不經意」的自然感,其實經過精心安排。衣料柔和的光澤、帽飾、人物姿態,都在暗示她的社會地位。畫家透過優雅的動作與精緻服飾,塑造出一位具有教養、品味與社會地位的女性形象。

18世紀後期,歐洲逐漸形成追求「自然流露優雅」的審美觀念。伊莉莎白・路易絲・維傑-勒布倫(Élisabeth Louise Vigée Le Brun, 1755-1842)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發展出新的肖像畫風格:她經常以簡化的希臘式服裝(à la grecque)取代巴洛克時期常見的柱子、帷幕等華麗道具,轉而透過自然的姿態與情感來呈現人物。這種強調自然、簡潔與人物真實情感的肖像畫方式,也預示了後來大衛(Jacques-Louis David, 1748-1825)的新古典主義肖像畫

(以下是維傑-勒布倫為自己畫的肖像畫,本次展覽未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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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草帽的自畫像〉,本次未展出 (圖源:維基百科)

作品的另一個看點,是畫家維傑-勒布倫本人的經歷。

范・戴克〈男人肖像〉

如何畫出一目瞭然的貴族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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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肖像〉(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畫中的男子身分至今不明,但從華貴的黑色絲綢服裝、精緻蕾絲領口與袖口,以及挺拔而從容的姿態,可以看出他應屬於上流社會。背景中的古典石柱,更進一步暗示他的尊貴與社會地位。

這正是畫家安東尼・范・戴克(Anthony van Dyck, 1599-1641)最厲害的地方。

他並不需要透過大量象徵物告訴觀眾「這是一位貴族」,而是利用服飾、姿態、光線與背景,讓人物自然散發出高貴氣質。范・戴克尤其擅長描繪絲綢、蕾絲、皮草等華貴材質,但真正讓他的肖像畫受到貴族階層喜愛的,並不只是精湛的寫實技巧,而是他能將人物的身分、品味與氣質融入姿態與神情之中。

因此,眼前這幅畫即使沒有明確的身分標誌,我們仍能從人物的衣著、姿態與整體氣質,感受到他所代表的社會階級。范・戴克真正高明之處,就在於他成功把貴族階級所追求的優雅、自信與高貴,轉化成一目瞭然的視覺形象。

下一幅作品是展區一最不能錯過的名作:法國新古典主義大師雅克-路易・大衛(Jacques-Louis David, 1748-1825)的歷史畫〈荷拉斯兄弟之誓〉。

大衛〈荷拉斯兄弟之誓〉

如何用故事團結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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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拉斯兄弟之誓〉(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除了肖像畫能為權貴展現地位,敘事畫作品也經常帶有政治目的。

畫面描繪古羅馬荷拉斯家族的三兄在父親面前宣誓,準備為羅馬而戰(但這一幕未記載在任何史料文獻或文學作品中)。他們伸出的手臂、父親手中的三把劍,以及背後整齊排列的拱門與柱列,共同構成極為嚴謹的畫面秩序。

與男性角色強烈、挺拔的姿態形成對比的,是畫面右側陷入悲傷的女性。她們癱坐、相互依偎,彷彿已經預見即將到來的死亡。

這幅畫真正重要的地方,在於它並不是單純歌頌古羅馬英雄。

1784年,法國大革命前夕。法國國王路易十六委託大衛描繪關於荷拉斯兄弟之誓的巨作,強調紀律、責任、自我犧牲與國家利益,原作收藏於羅浮宮。

你在展區看到這幅收藏於托雷多美術館的作品,是原作的縮小版本,受當時一位法國伯爵委託製作。與原作的差異是,這幅畫中的女性腳邊多了一支紡錘。

更有意思的是,這幅畫後來成為法國大革命前夕最具代表性的視覺象徵之一。它所歌頌的「為公共利益犧牲個人」的理想,後來甚至被革命者重新詮釋。

大衛的影響力並未隨著〈荷拉斯兄弟之誓〉結束。

他的工作室培養許多藝術家,其中最著名的包括安格爾(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 1780-1867)與安托萬・尚・葛羅(Antoine-Jean Gros, 1771-1835)。

但兩人後來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安格爾更加堅持大衛所代表的線條、秩序與古典理想;葛羅則逐漸把注意力轉向當代戰爭、死亡、色彩與戲劇性。

而你接下來在旁邊看到的作品,正是葛羅的代表作之一。

安東尼・尚・葛羅〈埃勞戰場上的拿破崙〉

如何畫出自帶天命的英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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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勞戰場上的拿破崙〉(圖源:維基百科)

如果說〈荷拉斯兄弟之誓〉是在描繪「理想的公民應該如何為國家犧牲」,那麼葛羅的〈埃勞戰場上的拿破崙〉則提出了另一個問題:當國家需要英雄時,畫家要如何把一場慘烈的戰爭畫成英雄故事?

這件作品描繪的是拿破崙在1807年埃勞戰役後視察戰場的場景。

埃勞戰役發生於1807年2月7日至8日,法軍與俄、普聯軍激戰,在嚴寒與大雪中造成約5萬人死傷,是拿破崙戰爭中最慘烈的戰役之一。畫中的情節則發生在戰後一天,1807年2月9日,拿破崙騎馬來到滿目瘡痍的戰場。

不過,這場戰役雖然被法國宣稱為勝利,實際結果卻相當慘烈,甚至可以說是一場代價極高、勝負並不明確的戰役。為了穩定輿論、重新塑造這場戰爭的形象,法國政府在戰後不久舉辦公開競賽,由第一任羅浮宮館長維旺・德農(Dominique Vivant, Baron Denon, 1747-1825,現今羅浮宮的「德農翼」Denon Wing即是以他命名)規劃畫面的主題與內容,徵求描繪「拿破崙視察埃勞戰場」的作品。共有26位藝術家參加,葛羅最後獲得委託。

有趣的是,葛羅一開始其實並沒有特別積極參賽,甚至有資料指出,他是在德農催促之下才參加競賽,最後卻擊敗其他參賽者,成為這幅巨型作品的創作者。作品完成後於1808年巴黎沙龍展出,也讓葛羅獲得了法國榮譽軍團勳章

畫面中央的拿破崙騎馬而立,身穿軍服、披著灰色披風,神情平靜地俯視眼前的屍體與傷兵。他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態出現,而更像是一位仁慈的統治者與救苦救難的英雄

畫面中的傷亡者主要是俄軍與其他敵軍士兵,法軍的傷亡則相對被淡化;同時,法軍軍醫正在救治傷兵,讓拿破崙看起來不只是戰場上的勝利者,更是一位具有憐憫之心的領袖。這使作品同時具有戰爭寫實與政治宣傳的雙重性格。

而且,這並不是葛羅第一次把拿破崙塑造成具有近乎神聖力量的人物。

弗朗切斯科・薩爾維亞蒂〈聖家族與施洗約翰〉

如何超越文藝復興三傑的理想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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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家族與施洗約翰〉(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相較於〈荷拉斯兄弟之誓〉的嚴謹與理性,〈聖家族與施洗約翰〉帶來完全不同的觀看感受。

畫中聖母抱著基督,施洗者聖約翰靠在她身旁,聖約瑟(耶穌在人間的養父)則隱身於左後方較暗的位置。

最值得注意的是人物的身體姿態。

基督的身體呈現扭轉狀,聖母的姿勢也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曲線。人物的身體比例被刻意拉長,姿態帶有一種近乎舞蹈般的流動感;鮮明的色彩、壓縮的空間,以及人物之間複雜而優雅的交錯,更讓整個畫面顯得精緻、華麗而略帶不真實感。

這種美學正是16世紀風格主義(Mannerism)最迷人的地方之一。

要理解風格主義,必須先回到文藝復興。

盛期文藝復興時期,文藝復興三傑:達文西、拉斐爾與米開朗基羅,建立了高度理想化的藝術典範。人物比例、空間、人體結構與構圖,都被視為可以透過理性與技術達到完美平衡。

但到了16世紀,情況開始改變。

對新一代藝術家而言,問題變成:如果文藝復興三傑已經把「和諧」畫得如此完美,我還能怎麼畫?

於是,他們開始刻意偏離自然。

人物變得更修長,脖子更長,四肢扭轉成不可能維持太久的姿勢;空間被壓縮,人物擠在畫面前景;色彩更加鮮明、冷冽甚至不尋常。

這件作品的作者弗朗切斯科・薩爾維亞蒂(Francesco Salviati, 1510–1563),正是16世紀佛羅倫斯風格主義的重要畫家。

他所處的時代,藝術家已經不再滿足於單純追求「畫得像」,而是開始追求更複雜、更精緻的形式效果。

如果說大衛後來追求的是「理想中的秩序」,那麼薩爾維亞蒂追求的則更接近「理想中的優雅」。

矯飾主義、風格主義與楓丹白露畫派的關係:

盛期文藝復興時期,米開朗基羅、拉斐爾等大師建立了高度理想化的藝術典範。到了16世紀,年輕藝術家不再單純追求自然與和諧,而是開始模仿並刻意誇張大師們的形式,例如米開朗基羅晚期作品中充滿張力的人體、複雜、扭曲的姿勢等成為矯飾主義(Mannerism)非常重要的來源之一。

其中,佛羅倫斯是重要發展中心,代表藝術家包括弗朗切斯科・薩爾維亞蒂(Francesco Salviati)等。

隨著義大利藝術家與風格向歐洲宮廷傳播,矯飾主義進一步影響法國,並在法國宮廷發展出具有高度裝飾性的楓丹白露畫派(在展區二會看到相關作品)。

薩爾維亞蒂有一位多年老友——瓦薩里(1511-1574),他撰寫的《藝苑名人傳》在藝術史上非常重要。我們對於義大利文藝復興藝術家的認識,大部分源自這本書。

艾爾・葛雷柯〈園中苦禱〉

如何畫出既傳統又前衛的宗教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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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中苦禱〉(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如果說前面的宗教作品著重於華麗與神聖,那麼艾爾・葛雷柯(El Greco, 1541-1614)的〈園中苦禱〉則帶來完全不同的感受。

畫面描繪耶穌受難前在客西馬尼園的最後一夜。中央的耶穌身穿紅袍,跪地祈禱;他最親近的三位門徒沉沉睡去,遠處則可以看見猶大帶著羅馬士兵逐漸逼近。整個場景籠罩在沉靜而神秘的夜色之中,卻隱約瀰漫著即將發生悲劇的緊張感。

葛雷柯刻意拉長人物比例、扭曲岩石與景物,並打破自然的空間比例,讓畫面產生一種不安定的感覺。人物與景物彷彿不再屬於我們熟悉的現實世界,而更接近一場介於夢境與宗教幻象之間的經驗。

這種誇張、變形的處理方式,與葛雷柯早年的藝術訓練密切相關。


「繪畫與權力」最精彩的地方,是作品並非彼此孤立。

從維傑−勒布倫筆下的貴族女性,到范・戴克的男性肖像;從教會委託的宗教畫,到大衛歌頌公共責任的歷史畫,再到葛羅替拿破崙塑造領袖形象,可以看到藝術在幾個世紀之間不斷改變自己的角色。

它可以替貴族展示身分,也可以替教會傳遞信仰;可以歌頌國家的理想,也可以成為政治宣傳的工具。

如果展區一「繪畫與權力」談的是藝術如何回應貴族、教會與政治,那麼第二展區「神話與記憶」則帶我們走進另一個影響歐洲藝術數百年的世界:古希臘、古羅馬。


展區二|神話與記憶

16世紀的文藝復興重新喚起歐洲對古典文明的興趣,藝術家從古代神話、文學與歷史尋找創作題材;到了17、18世紀,古典文化又透過理想風景、羅馬古蹟與「壯遊」(Grand Tour)持續進入歐洲人的想像。

從矯飾主義對古典神話的重新詮釋,到洛蘭筆下理想化的古典風景,再到帕尼尼與羅伯特描繪的羅馬古蹟與廢墟,這些作品展現了不同時代的人們如何觀看、記憶與重新想像古代世界。

因此,本區的作品經常出現神話人物、古典雕像、羅馬建築、廢墟與理想化風景

古代不再只是遙遠的歷史,而成為藝術家與觀眾不斷重新建構的文化記憶。

弗朗切斯科・普里馬蒂喬〈尤利西斯與潘妮洛普〉

如何從荷馬史詩走進文藝復興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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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與潘妮洛普〉(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尤利西斯與潘妮洛普〉描繪希臘英雄尤利西斯歷經特洛伊戰爭與多年漂泊後,終於回到妻子潘妮洛普身邊的場景。

作品最值得注意的是人物的身體。修長、扭轉的人體比例與不自然的姿態,正是16世紀矯飾主義的重要特色。

普里馬蒂喬(Francesco Primaticcio, 1504-1570)則是這種藝術語言的重要代表。

他原本在義大利接受訓練,後來受法國國王法蘭索瓦一世(Francis I, 1494–1547)邀請前往法國,參與楓丹白露宮的裝飾工程,成為第一代楓丹白露畫派的重要人物。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的普里馬蒂喬作品及研究資料,也顯示他曾為楓丹白露宮的「尤利西斯畫廊」設計大量以《奧德賽》為題材的壁畫。

因此,〈尤利西斯與潘妮洛普〉不只是把一段古希臘故事畫下來。

它其實是16世紀法國宮廷重新想像古代的結果。

《奧德賽》原本是一部古希臘史詩,但到了楓丹白露宮,它被轉化成宮廷裝飾的一部分。古代英雄、神話故事與優雅的人體,成為法國王室展現文化修養、品味與權力的視覺語言,宣示法國宮廷同樣擁有足以與義大利諸邦相抗衡的文化高度與王權品味。

克勞德・洛蘭〈仙女與薩提爾共舞的風景〉

如何畫出真實卻不存在的理想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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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女與薩提爾共舞的風景〉(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如果說普里馬蒂喬將古典神話帶入宮廷藝術,克勞德・洛蘭(Claude Lorrain, 1600-1682)則進一步創造出一個理想化的古典世界

這幅畫描繪仙女、薩提爾在義大利蒂沃利女先知神廟前嬉戲的場景。人物沉浸在夕陽的金色光線之中。遠方是城市與人類生活的世界;近景則是一片被神廟與自然包圍的神話空間。

洛蘭以詩意的方式重新創造了一個「黃金時代」的世界,吸引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階層收藏家。作品是在畫室中完成的,素材則來自他在羅馬及周邊鄉野寫生所留下的素描。

在背光的風景中,古典廢墟、神話人物、夕陽與平靜的水面,被安排成極為和諧的構圖,悠遠的地平線與光線形塑了。這種「理想風景」後來成為歐洲風景畫的重要傳統。

因此,站在這幅畫前,可以試著問自己:我們看到的究竟是羅馬附近的一片真實土地,還是17世紀歐洲人心目中的「古典世界」?

喬凡尼・保羅・帕尼尼〈幻想建築中的音樂盛宴〉

當古羅馬成為一場「想像中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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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建築中的音樂盛宴〉(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如果洛蘭創造的是「想像中的古典自然」,那麼到了18世紀,喬凡尼・保羅・帕尼尼(Giovanni Paolo Panini, 1691-1765)則開始創造「想像中的古羅馬」。

帕尼尼是18世紀最重要的羅馬景觀畫家之一。他既描繪真實存在的羅馬建築,也經常把不同的古蹟、雕像與建築重新組合,形成介於真實與幻想之間的幻想畫(capriccio)

〈幻想建築中的音樂盛宴〉並不是單純描繪一座真實存在的建築,而是將古典建築、雕塑、金字塔與宏偉空間重新組合,創造出一個介於真實與幻想之間的羅馬。

這種作品非常符合當時歐洲旅行者的品味。來到義大利的貴族可以將這類作品帶回家,作為旅行紀念,也藉此展示自己對古典文化與藝術的修養

帕尼尼運用精準的透視與強烈的光影對比,讓宏偉建築顯得更加壯觀;相較之下,畫面中的人物非常渺小,更突顯古代建築與文明遺產的巨大尺度。

觀展時可以特別注意人物的比例。

人越小,建築就越顯得巨大;而這正是帕尼尼想讓觀眾感受到的——人在古代文明面前如此渺小。

喬凡尼・保羅・帕尼尼〈羅馬內塞海克力斯雕像與廢墟〉

如何混合真實古蹟與想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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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內塞海克力斯雕像與廢墟〉(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與前一幅作品相呼應的〈羅馬內塞海克力斯雕像與廢墟〉,同樣展現帕尼尼最擅長的幻想畫。

畫面中的古代雕像、建築遺跡與人物,並不一定真實存在於同一地點,而是經過藝術家重新組合,創造出一個理想化的古羅馬。

其中最醒目的,是畫面中央巨大的法爾內塞海克力斯雕像。這件古代雕塑本身就是歐洲古典文化的重要象徵。帕尼尼將它放進充滿廢墟的羅馬景觀中,讓觀眾彷彿置身一座露天的古代博物館。

也因此,帕尼尼的作品不只是「畫羅馬」。他其實是在替18世紀的歐洲觀眾,建構一個「想像中的古羅馬」。

帕尼尼的學生,于貝爾・羅貝爾(Hubert Robert, 1733-1808)則進一步將古羅馬的遺跡變成一種充滿詩意的「廢墟美學」。

羅貝爾〈羅馬一位文物修復師的工作室〉

當「廢墟」變成18世紀最浪漫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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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一位文物修復師的工作室〉(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羅貝爾長期旅居義大利,曾在法國羅馬學院接受訓練,曾師從喬凡尼・保羅・帕尼尼(Giovanni Paolo Panini, 1691-1765),也曾與弗拉戈納爾一起在羅馬近郊作畫。

這件作品乍看像是一間古文物修復工作室,但其實更像一場精心安排的古典文化幻想。

巨大的木造屋頂下,古代石柱、雕像與殘片散落其中。畫中的許多雕塑並非藝術家憑空想像,而是當時羅馬真實存在、受過教育的人相當熟悉的古代作品,例如中間是古希臘哲學家芝諾,右側則是尼羅河神的臥像。

羅伯特也因此獲得「廢墟羅伯特」(Robert des Ruines)的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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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一位文物修復師的工作室〉局部(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但最有趣的是,畫面並不只有古代雕像與古典文化。

如果把視線往上移,可以看到一名年輕男子踩在梯子上,冒險將花束遞給窗邊女子;下方陰影裡則出現丘比特與賽姬的雕像,暗暗呼應這段戀情。

於是,一座充滿古代遺跡的工作室,同時成為一個浪漫故事發生的場所。

古代文明、考古熱潮與18世紀人的愛情想像,在同一個畫面中交會。

羅貝爾一生與「廢墟」密不可分。1765年羅貝爾回到巴黎後,由於當時歐洲對古典文明的喜愛蔚為風潮,他憑著廢墟景觀畫受到極大歡迎,但他在法國大革命期間入獄,甚至一度面臨上斷頭台的命運;出獄後重新投入藝術工作,後來成為羅浮宮的重要策展人之一。


展區三|藝術事業

展區二「神話與記憶」帶我們回望古代世界,展區三「藝術事業」則把目光拉回藝術家的現實生活:他們如何接案、如何與贊助者合作,又如何透過家族、學院、工作室與藝術市場建立自己的事業。

傳統藝術史常把藝術家描繪成獨自創作的「天才」,但實際上,從文藝復興到19世紀,藝術創作一直與市場密切相關。藝術家不只需要創作,也必須面對委託、競爭、模仿、贊助與作品銷售。

有些藝術家服務宮廷,有些依靠教會與貴族,有些則面向城市中的新興富裕階級;到了18世紀,隨著旅行、收藏與藝術市場更加活躍,藝術家甚至開始發展出一套可以持續生產與銷售作品的方式。

本區特別有趣的地方,就是讓我們看到:藝術史不只是作品的歷史,也是藝術家如何工作的歷史。

德爾・馬佐〈穿神職人員服裝的孩童〉

如何從肖像畫建構身份

'A Child in Ecclesiastical Dress' by Velázquez
〈穿神職人員服裝的孩童〉(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這幅〈穿神職人員服裝的孩童〉乍看是一幅穿著紅色神職服裝的孩童肖像,但真正耐人尋味的,反而是畫中人物的「身分」可能並不真實。

畫面背景位於馬德里王宮,孩童身穿天主教高階神職人員的服飾,神情莊嚴,姿態成熟,彷彿一位年輕的樞機主教。然而,當時並沒有如此年幼的樞機主教,可能是皇室委託描繪一位宮廷藝人。

畫家胡安・波蒂斯諾・馬丁內斯・德爾・馬佐(Juan Bautista Martínez del Mazo,約1612–1667),是西班牙國王菲利普四世的首席宮廷畫家,也是西班牙黃金時代大師(Diego Velázquez,1599–1660)的學生及女婿。

談到17世紀西班牙宮廷的繪畫,就不能不提維拉斯奎茲

哥雅〈孩童與推車〉

從宮廷委託到日常生活

'Children with a Cart' by Goya
〈孩童與推車〉(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畫面中四個孩子圍著一輛小推車玩耍,有人敲鼓、有人吹奏喇叭,充滿童趣。和哥雅晚期陰暗、批判性的作品相比,這幅畫顯得格外明亮而活潑。

但它其實是宮廷藝術事業的一部分

1775至1792年間,哥雅接受西班牙王室委託,為宮殿掛毯設計一系列圖稿。題材不再只是神話或宗教,而是大量取自日常生活與休閒活動。

因此,〈孩童與推車〉看似只是描繪孩子遊戲,背後卻反映出18世紀在啟蒙時代下的觀念轉變:童年不再是成人前的過渡期,而是值得重視的人生的階段之一。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掛毯設計圖原本是為了裝飾宮殿空間,但今天我們卻把它當作獨立的藝術作品欣賞。這也說明了藝術作品的價值,會隨著時代而改變。

德·凱澤〈阿姆斯特丹金匠公會眾理事〉

藝術家如何服務一個「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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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金匠公會眾理事〉(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如果說《孩童與推車》讓我們看到藝術家如何接受宮廷委託,那麼《阿姆斯特丹金匠公會眾理事》則呈現另一種藝術市場:城市中的職業公會。

畫中的人物是阿姆斯特丹布商公會的理事。公會負責監督布料品質與相關商業規範,在城市經濟與社會生活中具有重要地位。

因此,這幅作品其實不只是團體肖像。

它同時是一種群體身分與社會地位的展示

畫家托馬斯·德·凱澤(Thomas de Keyser, l596 -1667)透過人物的服裝、姿態與構圖,將這群人的專業能力與社會地位呈現在觀眾面前。對公會而言,委託著名藝術家製作肖像,也是一種彰顯自身聲望的方式。

這裡可以看到藝術市場的另一面:藝術家需要委託者,而委託者也需要藝術來建立自己的社會形象。

委羅內塞〈基督與百夫長〉

從提香到威尼斯畫派的絢爛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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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與百夫長〉(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提香去世後,丁托列托(Tintoretto)與保羅・卡利亞里(Paolo Caliari, 1528–1588)成為威尼斯晚期文藝復興最重要的畫家。保羅因來自維羅納(Verona)而被稱為委羅內塞」(Veronese)

如果說提香奠定了威尼斯畫派對色彩、光線與油彩質感的重視,丁托列托與委羅內塞則進一步將這些特色發揚光大,並發展為更加華麗、明亮與戲劇性的視覺語言,他們的作品裝飾了威尼斯的教堂、宮殿與修道院等地。

尤其是委羅內塞的作品,無論是世俗或宗教題材,都為歐洲人塑造了對威尼斯生活的想像——彷彿一場接一場莊嚴華麗的盛典,在白色大理石與藍色天空之間展開。

例如他的名作〈迦納的婚禮〉(本次未展出),畫面人物眾多、服飾華麗、建築宏偉,宗教故事幾乎被轉化為一場盛大的威尼斯宮廷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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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納的婚禮〉本次未展出(圖源:維基百科)

十九世紀的許多畫家,包含浪漫主義大師德拉克洛瓦(Delacroix),都試圖從他的作品中尋找明亮日光色彩的奧秘

你眼前的這幅〈基督與百夫長〉以聖經故事為題,展現委羅內塞擅長的華麗色彩、人物群像與戲劇性構圖。宗教題材在他的筆下不再只是莊嚴的信仰圖像,也可以具有威尼斯社會的繁華氣息。

這也與「藝術事業」有關。

宗教藝術從來不是完全脫離市場的純粹創作。教會、宗教團體、貴族與私人收藏家都可能成為委託者,而藝術家必須理解他們的需求與時代的審美。

委羅內塞之所以能夠建立自己的藝術事業,正是因為他非常清楚如何把宗教題材轉化成觀眾願意觀看、贊助者願意委託的華麗藝術。

林布蘭〈戴羽飾帽的年輕人〉

當藝術家本身成為「品牌」

'Young Man with a Plumed Hat' by Rembrandt
〈戴羽飾帽的年輕人〉(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藝術市場」並不是現代才出現的東西。17世紀的荷蘭已經形成相當活躍的藝術市場,肖像畫也是重要的需求之一。

這幅作品畫於1631年,林布蘭剛從萊頓移居阿姆斯特丹不久。畫中的年輕人戴著誇張的羽飾帽、金鍊與具有戲劇性的服裝,這些都不是17世紀荷蘭日常服飾,因此作品並非一般意義上、用來辨認某位特定人物的正式肖像,而更接近荷蘭繪畫中所謂的人物習作(tronie)

林布蘭透過一名匿名模特兒,嘗試研究人物的表情、心理狀態,以及光線落在臉部與衣料上的效果。尤其是帽子投下的陰影遮住眼睛,使年輕人的表情顯得內省而帶有神秘感。

這種人物習作也具有市場價值。托雷多美術館指出,這類充滿異國情調、服飾華麗的人物畫受到阿姆斯特丹商人階級歡迎,幫助年輕的林布蘭在當地建立聲望。

林布蘭〈穿皮草大衣的男子〉

如何以肖像畫做實驗

'Man in a Fur-lined Coat' by Rembrandt
〈穿皮草大衣的男子〉(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約作於1650年代中期的〈穿皮草大衣的男子〉,與25年前的〈戴羽飾帽的年輕人〉形成很有意思的對照。

年輕時的林布蘭透過誇張服飾、帽子與光影製造戲劇效果;到了晚年,他反而逐漸減少外在裝飾,把注意力集中在人物本身。

畫中的男子穿著厚重皮草與紅色衣裝,正面迎向觀眾,神情沉靜而若有所思。

這件作品的身分並不確定,可能是一幅肖像,也可能更接近人物習作。

因此,它真正有趣的地方不在於「這個人究竟是誰?」,而在於「林布蘭想透過這個人研究什麼?」

答案可能是年齡、性格、情緒,也可能是光線如何落在皮草、布料與皮膚上。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畫面的筆觸。

與早期比較平滑、細緻的畫法相比,林布蘭晚年的作品經常使用更加自由、厚重的筆觸。他不再努力把顏料藏起來,而是讓顏料本身成為畫面的一部分

因此,這個人物是林布蘭研究光線、材質、筆觸與人物心理的一個載體。

這裡也可以看到林布蘭與前面展區提到的卡拉瓦喬之間更精確的關係:林布蘭早期確實受到卡拉瓦喬式強烈明暗對比與自然主義的影響,但他後來發展出完全屬於自己的筆觸與光影語言。

所以,林布蘭的「品牌」並不是固定的一種畫風。

真正讓他成為林布蘭的,是他不斷把自己的藝術語言往前推進。

卡納萊托〈威尼斯斯拉夫人堤岸風景〉

如何收藏一座城市

'View-of-the-Riva-degli-Schiavoni-Venice' by Canaletto
〈威尼斯斯拉夫人堤岸風景〉(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如果說帕尼尼畫的是「想像中的古羅馬」,卡納萊托(Canaletto, 1697–1768)則把真實的威尼斯變成18世紀最受歡迎的藝術商品之一。

他以精確的建築細節與透視描繪威尼斯著名景觀,作品受到英國貴族與壯遊旅人的高度歡迎。本次展出的康斯塔伯(展區五)和透納(展區六)也非常欣賞卡納萊托帶有詩意的威尼斯風景。

〈威尼斯斯拉夫人堤岸風景〉尤其值得觀察畫面的空間安排:左側的總督宮、右側的建築,以及遠處延伸的水面,共同形成具有深度的城市景觀。

卡納萊托甚至使用當時稱為「暗箱」(camera obscura)等光學工具,輔助觀察城市建築的幾何線條,再將現場觀察帶回工作室完成作品。

因此,他並不是單純「看到哪裡就畫哪裡」。

而是把旅行、觀看、光學技術與市場需求整合成一套成熟的藝術生產方式。

這也是本區非常重要的一個觀念:藝術家不只是在畫畫,也在經營一套「如何生產藝術」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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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委託者與市場:誰決定一件作品的樣子?

看到這裡,你可能會發現,展區三談的其實不只是「藝術家的工作」。

它真正讓我們重新思考的是:一件藝術作品究竟是怎麼被生產出來的?

藝術家除了是創作者,也須要面對委託者的需求、觀眾的喜好、城市的文化環境,並考慮材料、價格、工作室的生產能力,以及自己的聲望。

從宮廷畫家到城市中的職業畫師,從接受公會委託,到面向收藏家與旅行者的藝術市場,藝術家的角色不斷改變;而當林布蘭、哥雅、委羅內塞、卡納萊托等人開始建立鮮明的個人風格時,「藝術家本人」也逐漸成為作品價值的一部分。

因此,與其說藝術史是一連串「偉大藝術家」的故事,不如說,它同時也是一部關於藝術家如何工作、作品如何被製作,以及藝術如何進入市場的歷史。


展區四|日常之美

我們通常以為,藝術應該描繪偉大的歷史、神話或宗教故事。

但到了17世紀的荷蘭,畫家開始把目光轉向另一個世界:家中的餐桌、工作的女性、家庭成員,甚至一間普通的房間。

這些看似平凡的生活片段,成為荷蘭藝術最迷人的特色之一。畫家不再需要英雄與神祇才能創造藝術,而是透過光線、材質與細節,讓我們重新看見日常生活本身的美。

哈爾斯〈范・坎彭家族風景肖像〉

家庭肖像:畫的不只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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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坎彭家族風景肖像〉(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這幅作品描繪荷蘭富裕商人范・坎彭(Van Campen)一家的家庭肖像。

畫中的家人透過眼神、手勢與彼此的互動,營造出溫暖而和諧的家庭氛圍。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畫家其實也在傳達這個家庭的社會地位與財富

最醒目的細節,是人物頸部潔白挺立的「拉夫領」。這種昂貴的服飾是當時西歐上流社會的流行象徵;搭配深色布料,更突顯家庭的富有與身分。

因此,家庭肖像其實同時具有兩種功能:它記錄家人,也展示家族。

哈爾斯(Frans Hals,約1580?–1666)是荷蘭城市哈勒姆(Haarlem)最重要的畫家之一,大部分人生都在此度過。他專門從事肖像畫,並接受哈勒姆富裕市民的大量委託,包括個人肖像、婚姻肖像、家庭肖像以及機構團體肖像。哈爾斯在世時便已聲名卓著,19世紀時莫內與梵谷等藝術家也相當推崇哈爾斯自由大膽的筆觸。

「那些活生生的手,但並沒有以今日所要求的那種『完成度』完成;還有頭部——眼睛、鼻子、嘴巴,都只用畫筆的一筆完成,完全沒有任何修飾……以一口氣作畫,盡可能在一次快速的揮筆中完成……我認為老一輩荷蘭大師所教給我們的一個重要課題,就是:把素描與色彩視為同一件事。」

梵谷(Van Gogh)

這幅畫於18世紀末因不明原因被裁切,原始長度超過三公尺。更有意思的是,畫面左下方的小女孩後來才被補上。因為畫作完成幾年後,家族迎來新成員,另一位畫家德・布雷便在1628年將她加入畫面,甚至巧妙地把自己的簽名與年份寫在女孩的鞋底。

Frans Hals painting
〈范・坎彭家族風景肖像〉局部(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莫勒納爾〈虛榮寓意〉

日常背後,也可能藏著人生的提醒

'Allegory of Vanity' by Jan Miense Molenaer
〈虛榮寓意〉(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如果〈范・坎彭家族風景肖像〉呈現的是富裕家庭的生活,〈虛榮寓意〉則提醒我們:繁華的日常,究竟能維持多久?

畫面中的年輕女子正在梳妝,身上佩戴珠寶,周圍則擺滿維吉納琴、長笛等樂器與華麗物品。

乍看之下,這是一幅精緻的室內生活圖。

但這些物件其實都是「虛榮」的象徵。

女子背後不是普通的牆面,而是一幅世界地圖,暗示她所享有的一切財富與美貌,都只是短暫的人生旅程。

再仔細看,腳邊的骷髏、泡泡,以及手中的鏡子,都在提醒觀眾:美貌會消逝,財富會消失,生命終究會走向終點。

因此,荷蘭藝術中的「日常」並不只是單純歌頌生活。

畫家也會利用日常生活中的物件,提醒觀眾思考:我們現在擁有的一切,究竟能持續多久?

這使日常生活同時成為一種道德寓言

夏丹〈洗衣婦/在水槽取水的女子〉

最普通的工作,也能成為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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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婦/在水槽取水的女子〉(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到了18世紀,法國畫家尚・西梅翁・夏丹(Jean-Siméon Chardin, 1699–1779)將目光投向更平凡的生活。

夏丹通經常被視為中產階級的藝術家,因為他的作品常描繪中產階級和階層較低的社會人物,例如在小康家庭中處理家務的僕人。他的色彩因粗糙的灰色與棕色毛料而變得黯淡,以襯托出樸素的白色亞麻布;而他的繪畫看似是用大塊面的顏料緩慢而有技巧地建構起來的。

他的〈洗衣婦〉與〈在水槽取水的女子〉約作於1733–1739年,描繪的都是從事家務工作的女性。兩件作品都非常重視室內光線與物質表面的變化,也明顯受到17世紀荷蘭繪畫的影響。

在夏丹的筆下,光線落在衣物、木桶與牆面上,細微的材質變化讓這些平凡的家務工作散發出安靜而溫暖的美感。

夏丹的作品不像布雪的繪畫充滿奇想、浪漫的風格。然而,同時收藏兩人畫作的有法國國王路易十五和他的情婦龐巴度夫人、普魯士國王、俄國凱薩琳女皇,以及眾多富有業餘收藏家。

夏丹的繪畫為何這麼受到王宮貴族及富人的欣賞?可能是提供相較於其驕縱生活的一種鮮明有趣的對照。此外,在許多畫中,都蘊含了上層階級的道德訓誡。這些訓誡雖屬於17世紀荷蘭風俗畫的教化傳統,但這類作品在18世紀受到收藏家歡迎。

夏丹的另一個受歡迎處,在於他嫻熟的描繪物質肌理的能力。

「他是位了解色彩與反射光線之和諧的人——啊,夏丹!你在調色盤上調配的不是紅色、白色和黑色,是物體的實質;你用筆尖畫出並固定在畫布上的是空氣和光線。」

狄德羅(Denis Diderot),18世紀的藝術批評家、《百科全書》主編,1763年。


展區五|自然風景

如果說前一區讓我們看見藝術家如何從日常生活中發現美,那麼到了展區五,畫家的目光進一步離開室內,走向田野、森林、河流與天空

自然原本經常只是人物畫或歷史畫的背景,但到了18、19世紀,風景逐漸不再只是陪襯,而成為畫家真正想描繪的主角。從荷蘭畫家對真實景色的細膩觀察,到英國與法國畫家對光線、天候與自然力量的探索,風景畫開始呈現出全新的生命力。

托馬斯・庚斯博羅〈從市集歸來〉

如何描繪理想化的英國鄉村

'The Road from the Market' by Thomas Gainsborough
〈從市集歸來〉(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畫面描繪一群旅人騎馬穿越鄉間森林,夕陽從樹梢間灑落,遠方的道路引導視線向前延伸。

其中一名騎馬的年輕女子回頭望向觀眾,身旁的年輕男子則與她交談,兩人的互動讓原本寧靜的風景增添了故事性。

庚斯博羅最為人熟知的是肖像畫,但他其實一直對風景抱有濃厚興趣,也受到荷蘭風景畫傳統影響。

這件作品並非單純記錄眼前景色,而是將樹林、夕陽與人物重新組合成一幅理想化的英國鄉村風景

弗拉戈納爾〈蒙眼捉迷藏〉

當風景成為遊戲與愛情的舞台

'Blind-Man's Buff' by Jean-Honoré Fragonard
〈蒙眼捉迷藏〉(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如果說庚斯博羅筆下的鄉村風景帶有寧靜、浪漫的氣息,那麼到了尚・奧諾雷・弗拉戈納爾(Jean-Honoré Fragonard, 1732–1806)筆下,自然又多了一層輕盈、活潑的情感。

〈蒙眼捉迷藏〉描繪兩位年輕人在花園中遊戲。畫面中央,一名蒙著眼睛的女子伸出雙手,試圖抓住正在躲避她的年輕男子;人物在樹木與花草之間穿梭,整個場景充滿遊戲般的動態感。

這並不只是一場單純的遊戲。

18世紀的法國洛可可藝術非常喜愛描繪戀愛、遊戲、花園與男女之間若有似無的情感互動。在這類作品中,遊戲往往也可以成為男女交往的隱喻:蒙住雙眼的女子其實並非完全看不見,眼罩下若隱若現的視線,更增添了調情般的趣味;而追逐、躲避與接近,也讓原本單純的遊戲帶上一層曖昧的情感。

畫面中的花園同樣值得注意。

這並不是法國巴洛克式宮廷花園那種強調幾何、對稱與人工秩序的園林。18世紀英國逐漸流行一種新的景觀園林觀念,後來被稱為英國式景觀園林(English landscape garden):不再刻意把自然修剪成筆直的道路、整齊的樹籬與對稱的花壇,而是利用蜿蜒的小徑、不規則的樹叢、開闊草地與水景,營造出一種看似自然、其實經過精心設計的景觀。

這種「以人工創造自然感」的園林觀念,也與18世紀歐洲人對自然的新想像有關。

人們開始認為,自然不一定要被完全控制與整理;相反地,稍微不規則、具有曲線與變化的景觀,反而更接近理想中的自然。

弗拉戈納爾筆下的花園正具有這種特質。

高大的樹木向四周伸展,枝葉交錯,花草與人物自然地融入其中。畫家沒有把花園畫成一座嚴謹的建築式空間,而是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個可以自由遊戲、追逐與談情說愛的場所。

因此,這裡的「自然」其實也是一種生活方式的想像

樹木、花園與陽光共同構成一個遠離現實生活的理想空間,讓人物可以在其中遊戲、戀愛、追逐,享受短暫而自由的時光。

而這也與前一件庚斯博羅的作品形成有趣的呼應。

庚斯博羅描繪的是英國鄉村道路上的旅人,弗拉戈納爾則將人物放進精心營造的花園。兩位藝術家都沒有把自然當成單純的背景,而是讓人物與自然共同構成一種理想生活的想像

只是庚斯博羅比較接近英國鄉村的寧靜與優雅;弗拉戈納爾則更接近法國洛可可對青春、愛情、遊戲與享樂的想像。

雷諾茲〈亨利.霍爾少爺〉

如何畫貴族孩童

接下來這件作品看起來又回到了肖像畫,但仔細觀察會發現,它與傳統的正式肖像很不一樣。

'Master Henry Hoare' by Sir Joshua Reynolds
〈亨利.霍爾少爺〉(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畫中的男孩是亨利・霍爾(Henry Hoare),創作於1788年,當時大約只有四歲。托雷多美術館資料指出,他是英國銀行家兼業餘考古學家理查・科爾特・霍爾爵士(Sir Richard Colt Hoare,研究巨石陣的重要人物)的兒子,家族因銀行事業致富,居住在著名的Stourhead莊園。

畫中的小亨利留著捲曲的頭髮,穿著白色薄紗服裝,站在自然環境之中。

這身服裝讓今天的觀眾很容易產生誤會——看起來甚至有點像女孩。

但這其實反映了當時歐洲兒童服飾的習慣。幼年男孩與女孩經常穿著相似的服裝,男孩通常要等到年紀稍長之後才正式換穿褲裝。因此,四歲的亨利穿著這樣的服裝,在當時並不罕見。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雷諾茲為什麼要把一名四歲的孩子放進自然之中?

18世紀英國開始出現對「自然」更加浪漫化的想像。與法國宮廷花園強調幾何秩序不同,英國景觀園林追求自然、自由與不規則的美感,而兒童也逐漸被視為具有天真、純真與自然本性的存在(如同前面哥雅作品所展現的,童年的意義在啟蒙時代逐漸被重視)。

雷諾茲將兩者結合起來。

小亨利沒有被安排在華麗的宮殿室內,也沒有站在充滿象徵權力的建築前,而是置身樹木與自然景觀之中。柔和的姿態與周圍環境產生呼應,使人物呈現出天真、自由的氣息。

而這件作品還有另一層特殊意義。

亨利的家庭居住在Stourhead莊園,而他的父親是一位業餘考古學家;Stourhead本身又以精心設計的景觀花園聞名。

因此,畫中的自然環境並不是毫無意義的背景。

它其實與這個家庭的身分、財富與生活方式密切相關。

孩子站在自然之中,不只是表現天真,也暗示著一種屬於18世紀英國富裕鄉紳階級的理想生活:擁有土地、莊園、花園與足以享受自然的生活方式。

這讓〈亨利・霍爾少爺〉與前面的〈蒙眼捉迷藏〉形成很有意思的對照。

弗拉戈納爾將年輕男女放進花園,花園成為遊戲與愛情的舞台;雷諾茲則把孩子放進自然,讓自然成為天真與身分的象徵

到了這裡,自然風景已經不只是「背景」:自然風景開始參與人物形象的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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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楊・布魯哲爾〈漁村風景〉

如何描繪自然與生活交織

Holland painting by Brugel
〈漁村風景〉(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事實上,早在17世紀,老楊・布魯哲爾(Jan Brueghel the Elder, 1568-1625;他是魯本斯的好朋友)便已經將自然景觀與人們的日常活動結合在一起。

畫面前方是熱鬧的漁村:漁民交易、居民往來;視線沿著河岸一路向後延伸,最後消失在遠方的海面與天空。

值得注意的是,畫家並沒有把人物畫得特別巨大。相反地,人物只是廣闊風景中的一部分。

這種安排讓觀眾感受到:人生活在自然之中,而不是自然為人而存在。

細密的筆觸與清澈的色彩,也讓這幅小型風景畫呈現出非常豐富的空間層次。

約翰・康斯坦伯〈阿倫德爾磨坊與城堡〉

如何畫出鄉愁式的真實風景

Arundel Mill and Castle by John Constable 1837
〈阿倫德爾磨坊與城堡〉(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前面提到,克勞德・洛蘭的風景畫以詩意而理想化的古典景色聞名,深受當時歐洲收藏家,尤其是英國人的喜愛。他的作品也深深影響了後來的英國風景畫家,其中最重要的兩位便是透納(J. M. W. Turner)與康斯坦伯(John Constable, 1776–1837)

不過,相較於洛蘭筆下經過理想化、帶有古典秩序的風景,康斯坦伯更關注真實自然中的光線、雲彩與天候變化

康斯坦伯主張直接觀察自然,經常走入戶外寫生,記錄不同天氣下天空與光線的變化,再將這些觀察帶回畫室發展成正式作品。因此,他畫的並不只是某一處風景,而是自然在某個瞬間所呈現的狀態。

這幅〈阿倫德爾的磨房和城堡〉描繪英國鄉村景色:前景可見孩童、牛群與水邊活動,遠方則是樹林與阿倫德爾城堡。乍看之下,這是一幅寧靜的田園風景,但真正吸引目光的,其實是佔據畫面大半的天空。

雲朵在天空中堆疊、移動,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大地與樹林間;水面、草地與枝葉也隨著光線產生細微變化。康斯坦伯以快速而自由的筆觸,以及較為厚重的顏料描繪這些自然現象,使畫面保留明顯的手作痕跡,也讓我們感受到天候彷彿正在畫面中流動。

他畫的不只是「一個地方」,而是那個地方在某一刻的天氣、光線與空氣。

盧梭〈白樺樹下的黃昏〉

走進自然,而不是觀看風景

Under the Birches, Evening
〈白樺樹下的黃昏〉(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法國畫家泰奧多爾・盧梭(Théodore Rousseau, 1812-1867)則更進一步。

他與巴比松畫派的藝術家走出畫室,直接觀察森林與鄉野,主張從真實自然中尋找創作靈感。

〈白樺樹下的黃昏〉中,高聳的樹木、橘紅色的葉片與藍灰色天空形成強烈對比。畫面中央的小路與騎馬人物,使我們彷彿也走進這片森林。

但盧梭並不只是「複製」眼前的景色。

他透過光線、色彩與厚重的筆觸,營造出自然龐大而神秘的力量。

自然不再只是風景,而成為具有情感與生命力的存在。


展區六|全球脈絡中的歐洲藝術:從貿易到想像的世界

到了17至19世紀,歐洲藝術家所面對的世界,已經不再只是熟悉的鄉村、城市與自然。

隨著海上貿易、殖民擴張與全球航運發展,大量來自亞洲、非洲、美洲與大洋洲的物產進入歐洲。中國瓷器、印度紡織品、珍稀貝殼、異國動植物,都成為歐洲人眼中的新奇事物。

這些跨越海洋而來的物品,不只改變了歐洲人的生活,也進入畫家的作品。

因此,本區可以看見一個重要轉變:歐洲藝術開始描繪一個由全球貿易、旅行與殖民所共同塑造的世界。

但這些作品同時也提醒我們,所謂「全球交流」背後,往往伴隨著殖民、奴役與資源掠奪。藝術一方面記錄了世界逐漸連結的過程,另一方面也留下了這段歷史複雜而矛盾的痕跡。

霍爾斯特〈多德雷赫特景〉

從河港看見全球貿易

landscape painting
〈多德雷赫特景〉(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17世紀荷蘭是歐洲重要的海上貿易國,城市與港口因航運而快速發展。

在這幅作品中,寬廣的天空與水面占據畫面大部分,船隻往返於河道,遠方則是多德雷赫特的城市景觀。

看似平靜的風景,其實暗藏著荷蘭黃金時代的經濟力量。

河流不只是自然景觀,也是連結城市、商品與世界的交通網絡。

這件作品因此可以和前一區的風景畫連起來看:畫家描繪的已不只是「自然」,而是一個受到商業與人類活動深刻改變的環境。

德拉克羅瓦〈哥倫布的歸來〉

所謂「發現」的另一面

The-Return-of-Christopher-Columbus-by-Eugene-Delacroix-1839
〈哥倫布的歸來〉(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這件作品描繪1493年哥倫布第一次航行加勒比海後返回西班牙的場景。

畫面充滿慶典氣氛:黃金、珍奇物品、羽毛與各種來自「新世界」的物產被展示在君主面前,哥倫布也被塑造成英雄般的探險家。

但這幅畫最值得注意的,恰恰是它與歷史真實之間的落差。

哥倫布的航行開啟了歐洲對美洲大規模殖民與掠奪的歷史,原住民族也因此遭受奴役、暴力與人口銳減。

因此,〈哥倫布的歸來〉不只是浪漫主義畫家筆下的英雄故事,也讓我們思考:

誰有權決定什麼叫做「發現」?而一個人的榮耀,又可能建立在誰的犧牲之上?

阿斯特〈水果、花卉與貝殼〉

世界被帶進畫面

Still Life with Shells, Fruit, and Flowers
〈水果、花卉與貝殼〉(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巴爾塔薩·範·德·阿斯特(Balthasar van der Ast, 1594-1657)所繪的這件華麗靜物畫,乍看只是水果、花朵與貝殼的精緻組合,但仔細觀察,會發現其中藏著全球貿易的痕跡。

畫面中央的青花瓷瓶,以及來自海外的珍稀貝殼,都代表著當時歐洲人透過貿易取得的異國物品。

這些東西之所以珍貴,不只是因為美麗,更因為它們代表了遙遠而陌生的世界

因此,17世紀的靜物畫不只是「畫漂亮的東西」,也反映了歐洲社會日益興盛的收藏文化,以及人們對異國自然與物質世界的好奇。

奧斯特韋克〈置於臺座上的萊茵石陶瓶花卉與貝殼擺設〉

女性與靜物畫

A Bouquet of Flowers in a Rhine Stoneware Vase on an Entablature with an Arrangement of Shells
〈置於臺座上的萊茵石陶瓶花卉與貝殼擺設〉(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這件作品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女性藝術家在藝術史中的位置

17世紀荷蘭出現了不少傑出的女性靜物畫家,瑪麗亞・范・奧斯特維克(Maria van Oosterwyck, 1630–1693)便是其中之一。

花卉與靜物曾被認為是女性較適合從事的創作領域,但這些作品其實需要高度精細的觀察能力與繪畫技巧。

畫面中的花朵、蝴蝶與貝殼,不只是裝飾。

它們同時反映了當時歐洲盛行的珍奇收藏文化(Wunderkammer)——人們透過收藏來自世界各地的動植物、礦物與工藝品,建立一個縮小版的「世界」。

洪德庫特〈被羈養的黛安娜長尾猴與彩鳥風景圖〉

異國自然進入歐洲

Still life painting monkey
〈被羈養的黛安娜長尾猴與彩鳥風景圖〉(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如果說貝殼與瓷器代表「異國物品」,那麼這幅作品中的猴子與鳥類,則代表了另一種全球交流的結果——異國動植物被帶進歐洲

17世紀的荷蘭透過貿易網絡取得來自非洲、亞洲與美洲的珍禽異獸,這些動物有些被飼養在宮廷或私人動物園中,也成為藝術家觀察與描繪的對象。

畫中的猴子甚至被拴在牆上,暗示牠並非自由生活於自然環境,而是被人類捕獲、飼養與觀看的珍奇動物。

因此,這幅畫既展現了歐洲人對異國自然的好奇,也讓我們看見殖民與全球貿易如何改變人與自然的關係

透納〈威尼斯聖地墓園〉

旅行者眼中的世界

landscape painting by Turner
〈威尼斯聖地墓園〉(圖源:博物漫遊 拍攝)

到了19世紀,藝術家開始透過旅行直接接觸不同的城市與文化。

透納三度造訪威尼斯,並以強烈的光線、色彩與水面描繪這座城市。

〈威尼斯聖地墓園〉乍看是一幅迷人的威尼斯風景,但畫面中同時存在一種若有似無的衰敗感。

威尼斯曾經是重要的海上貿易中心,但到了19世紀,昔日的商業霸權已逐漸衰退。

透納所看到的,不只是美麗的水都,也是一座曾經繁榮、如今逐漸走向歷史的城市

他的畫風更進一步弱化建築與物體的輪廓,讓光、空氣與色彩成為畫面的主角,也預示了後來現代藝術對「觀看」本身的探索。

這是展場最後一件作品,透納用情感描繪自然,也預告下一檔特展以印象派為主題。


結語|名畫真正迷人的,從來不只是「畫得很像」

我們很少有機會,能夠在同一場展覽裡,重新梳理歐洲三百年的藝術觀看方式。從權力、神話、自然到全球化,這些畫作談的,從來不只是過去。它們其實也影響了今天的我們如何理解世界。

因此,《古典光影大師:林布蘭到哥雅-托雷多美術館珍藏展 I》真正值得看的,或許不只是幾位藝術大師的名字。而是它讓我們重新理解:歐洲人如何透過繪畫,定義權力、想像歷史、建立市場、描繪日常、觀看自然,以及理解世界。

下次當你站在畫前時,也許可以試著問自己:這幅畫,到底想讓當時的人「相信什麼」?

很多時候,答案往往比「畫得像不像」,更接近藝術史真正迷人的地方。

延伸閱讀:【藝術史導覽】如何看懂歐洲古典繪畫?進美術館前,專業策展人教你先觀察這 5 件事


交通資訊

  • 市政府捷運站 3 號出口,約步行 9 分鐘。
  • 象山捷運站 1 號出口,約步行 11 分鐘。

參觀注意事項

  • 任何尺寸之雙肩背包或長寬大於A3尺寸(42cm*30cm)、厚度超過12公分的包包,存放於置物櫃再行入場。
  • 當日希望再次進場記得蓋手章,注意最後入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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