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在塔羅牌、少女漫畫、甚至香水包裝上,看過這種繾綣流暢、繁花簇擁的美麗女性線條。
在現代美學中,慕夏(Alphonse Mucha, 1860-1939)這個名字幾乎與「極致的浪漫與優雅」劃上等號。他筆下被植物線條環繞、眼神迷離的拜占庭式女神,至今仍深深影響著當代的插畫與設計。
然而,如果我們只把慕夏定位為一位「成功的商業海報畫師」,那是對他藝術生涯最大的誤解。
這場在臺南國家美術館登場的慕夏特展,帶你撕開巴黎流金歲月的商業糖衣,看見這位大師如何用畫筆,和高更、羅丹一起瘋狂,又是如何燃燒餘生去拯救他的國家。
- 展出地點:臺南國家美術館二樓 展覽室E-I
- 展覽日期:2026.6.26-2026.9.30
- 展覽時間:每日10:00–18:00,週六延長至21:00 (閉館前30分鐘,現場停止售票/入場)
- 購票資訊:時藝官網
從巴黎街頭時尚教父,到為國燃燒的靈魂畫手
慕夏的一生,是一場由無數奇蹟般的機緣與沉重的歷史責任交織而成的壯麗史詩。他的創作生涯經歷了三次重大轉折:
人生轉折一|劇場海報的意外成名
1894年,當時年過三十、依舊默默無聞的慕夏,在聖誕夜的印刷廠裡臨危受命,必須在幾天內為當時巴黎最紅的女星莎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設計新年新劇《吉斯夢妲》(Gismonda)的海報。
慕夏大膽打破傳統,採用真人等身的狹長畫幅、柔和的粉彩色調與拜占庭風格的華麗裝飾。
這張海報在元旦當天亮相後轟動全巴黎,甚至發生民眾半夜偷撕海報收藏的狂熱現象。女星莎拉更是驚艷不已,立刻與他簽下六年獨家合約。慕夏從此一夜成名,成為巴黎家喻戶曉的藝術家。
人生轉折二|讓藝術走進日常生活
成名後的慕夏接單不斷,成為世紀末巴黎最強的「時尚帶貨王」。他的設計觸角延伸至餅乾盒、香菸紙、香水瓶、香檳海報以及珠寶設計。他將藝術融入日常生活,創造出著名的「慕夏風格」(Le Style Mucha),讓市井小民在日常消費中也能接觸美學,打破了藝術專屬於上流階級的藩籬。
人生轉折三|從巴黎回望自己的故鄉
1900年的巴黎萬國博覽會是慕夏的人生分水嶺。他受奧匈帝國政府委託,為「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館」創作壁畫。在實地考察巴爾幹半島的過程中,他親眼目睹了斯拉夫民族遭受外族統治的苦難與堅韌。
這次經歷深深震撼了他的心靈。在巴黎博覽會大獲成功、名利雙收之際,他卻在日記中寫下自省。他下定決心:後半生不再為商業與娛樂服務,必須回歸故土,用畫筆為自己的國家與民族貢獻。
《新藝境:慕夏百年經典特展》六大展區導覽介紹
展覽依據慕夏的生命軌跡與創作媒材,規劃為六大核心展區:
展區一|波西米亞人在巴黎
1895年元旦,巴黎街頭出現了一張前所未見的戲劇海報——《吉絲夢妲》(Gismonda)。修長的構圖、柔和的色彩、充滿拜占庭風格的裝飾,以及宛如聖像般的人物形象,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讓當時默默無聞的慕夏一夕成名。
必看展件:《吉斯夢妲》海報
這張海報的主角,是十九世紀法國最著名的女演員莎拉.伯恩哈特。她被譽為「神聖的莎拉」,以精湛的演技、強烈的舞台魅力和勇於挑戰各種角色聞名,更是當時巴黎最具影響力的文化偶像。

據說,莎拉第一次看見《吉絲夢妲》海報時便十分驚豔,立即與慕夏簽下長期合作契約。此後六年間,慕夏不僅為她設計戲劇海報,也負責舞台布景、服裝、珠寶與宣傳品,使兩人成為新藝術(Art Nouveau)最具代表性的合作夥伴。
《吉絲夢妲》在演什麼?
《吉絲夢妲》是法國劇作家維克多里安.薩杜創作的歷史劇,故事背景設定在13世紀拜占庭帝國統治下的希臘。
女主角吉絲夢妲是一位身分高貴的攝政者。在一次棕櫚主日的宗教遊行中,她遭遇危險,幸運地被青年阿爾梅里歐救下。依照當時的習俗,救下她的人將成為她的丈夫,兩人因此陷入一段跨越身分階級的愛情,也捲入宮廷權力與政治鬥爭之中。
慕夏沒有選擇描繪劇情中最戲劇化的瞬間,而是讓莎拉以近乎正面肖像的方式站立。棕櫚枝、拱形光環與金色裝飾,使她既像舞台上的演員,也像一位被供奉的聖像。
這個構圖後來成為慕夏戲劇海報的重要公式:以明星本人作為視覺中心,再以花卉、光環與裝飾圖案將她塑造成超越日常人物的理想形象。
展場中同時展出的《高盧人》雜誌封面,也可以看出慕夏早已開始嘗試這個姿勢。後來他將構圖重新發展,最終成為《吉絲夢妲》最經典的造型。
展品小知識:《高盧人》特刊
在《吉絲夢妲》海報旁,同時展出了《高盧人》雜誌的《吉絲夢妲》特刊。慕夏曾為這份巴黎報紙繪製劇場插圖,其中莎拉手持棕櫚枝的姿勢,正是後來《吉絲夢妲》海報的重要靈感來源。
必看展件:茶花女
《茶花女》是慕夏1896年為莎拉.伯恩哈特設計的海報,也是兩人合作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作品。
如果只看人物,這似乎是一張優雅的女性肖像;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慕夏其實把悲劇的線索藏在畫面裡。
莎拉飾演的瑪格麗特.戈蒂耶倚靠欄杆,神情疲憊而哀傷,髮間戴著白色山茶花;畫面下方伸出一隻手,托起另一朵山茶花,而上方則可見玫瑰與刺穿心臟的意象。白色山茶花因此不只是角色的標誌,也與死亡與犧牲產生聯繫。

慕夏並未把文學故事「畫出來」,而是將故事濃縮成幾個可以立即被讀懂的視覺符號。
花朵、姿態、服裝與人物表情,共同取代了大量文字,讓觀眾即使不知道《茶花女》的故事,也能感受到作品所帶有的愛情與悲劇氣氛。
《茶花女》在演什麼?
《茶花女》最初是法國作家小仲馬於1848年創作的小說,1852年改編為舞台劇,後來更成為威爾第歌劇《茶花女》的故事原型。
故事主角瑪格麗特.戈蒂耶是一位巴黎名妓,她因為總是佩戴山茶花,因此被人稱為「茶花女」。
她與年輕的阿爾芒相戀,原本希望放棄奢華生活,與戀人共度平凡人生。然而,阿爾芒的父親擔心這段戀情會毀掉家族名聲,懇求她主動離開。為了成全戀人的未來,瑪格麗特選擇默默犧牲,忍痛分手,最終在肺病中孤獨死去。
直到生命最後,阿爾芒才知道她真正離開自己的原因。
有趣的是,慕夏並沒有忠實還原小說中的年代。
如果仔細觀察海報,會發現莎拉.伯恩哈特穿著的是1890年代巴黎最流行的長袍與披肩。慕夏把茶花女畫成當時巴黎街頭最時髦、最優雅的女性。
人物微微側身,衣袍自然垂落,背景以柔和的花卉裝飾填滿,整體色彩以白色、粉紫色與淡綠色為主,營造出安靜、細膩的氛圍。
慕夏並沒有描繪茶花女的悲劇死亡,而是選擇停留在故事最美的一刻。這種克制的表現方式,反而讓觀眾知道,美麗終將消逝,而悲劇終將來臨。
必看展件:《美黛》海報
想像一個舞台。
一位母親站在昏暗的房間裡,手中緊握沾滿鮮血的匕首。她的腳邊,是剛剛被自己親手殺害的孩子;門外,丈夫正準備迎娶另一位公主。
這不是恐怖故事,而是希臘神話中最著名的悲劇之一——《美黛》。

1898年,莎拉.伯恩哈特再次挑戰這位充滿爭議的女性角色,而慕夏則為她創作了這張震撼人心的戲劇海報。
不同於《吉絲夢妲》的神聖以及《茶花女》的優雅,《美黛》展現的是慕夏作品中少見的黑暗與戲劇張力。
《美黛》在演什麼?
《美黛》的故事源自希臘神話,最著名的版本由古希臘悲劇作家歐里庇得斯於西元前431年寫成。
美黛是科爾基斯王國的公主,也是一位精通魔法的女祭司。
當英雄伊阿宋前來奪取金羊毛時,美黛深深愛上了他。為了幫助伊阿宋完成任務,她背叛自己的父親、離開故鄉,甚至為了阻止追兵,不惜殺害自己的親弟弟。
然而,多年後,伊阿宋為了獲得權勢,決定迎娶科林斯國王的女兒,拋棄陪伴自己出生入死的美黛。
遭到背叛的美黛決心復仇。
她先送給新娘一件施了魔法的禮服與王冠,使新娘與國王雙雙喪命;最後,為了讓伊阿宋承受永遠無法癒合的痛苦,她親手殺死兩人的孩子。
這也是西方文學史上最令人震撼的悲劇結局之一。
如果熟悉故事,再回頭看這張海報,會發現慕夏並沒有描繪劇中最激烈的場面,而是讓觀眾停留在悲劇發生的那一刻。正因為如此,畫面的張力反而更加強烈。
必看展件:莎拉.伯恩哈特:《鵝毛筆》
如果說《吉絲夢妲》讓巴黎認識了慕夏,那麼《莎拉.伯恩哈特:《鵝毛筆》》則展現了他如何將一位舞台演員,塑造成宛如神話中的理想女性。
1896年,慕夏受邀為莎拉.伯恩哈特設計這幅海報。畫中的她頭戴盛開的百合花冠,神情平靜而莊嚴,被描繪為她在《遠方公主》戲劇中所扮演的女主角梅麗欣德。

《遠方公主》在演什麼?
《遠方公主》是法國劇作家埃德蒙.羅斯丹於1895年創作的浪漫詩劇,也是他特別為莎拉.伯恩哈特量身打造的作品。
故事靈感來自十二世紀的一則真實傳說。
法國南部的吟遊詩人兼十字軍騎士喬佛魯瓦.呂代爾,從未見過黎波里的公主梅麗欣德,卻因聽聞她的美貌與品德,深深愛上這位素未謀面的女子。他決定遠渡地中海前往黎波里,只為見她一面。
然而,漫長的航程耗盡了他的生命。當他終於抵達港口時,已病入膏肓。梅麗欣德聞訊趕來,在他的懷中與他第一次相見,也成了最後一次相見。
因此,「遠方公主」並不只是指一位住在遠方的公主,更象徵一種永遠追尋、卻難以真正擁有的理想與愛情。
展品小知識|《鵝毛筆》與巴黎的藝文圈
展區中的《莎拉.伯恩哈特:《鵝毛筆》》乍看像一幅肖像畫,其實是一張沒有文字的宣傳海報。它原本是為巴黎著名藝術文學雜誌《鵝毛筆》(La Plume)製作,後續可再印上不同文字,靈活運用於展覽、出版或宣傳活動。這也反映了十九世紀末海報已不只是街頭廣告,更是塑造明星形象與傳播新藝術風格的重要媒介。
展區一亮點|慕夏如何創造「明星」
展區一最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四張漂亮的海報,而是同一位演員如何在慕夏筆下變成四種不同的女性形象。
《吉絲夢妲》中的莎拉莊嚴如聖像;《茶花女》中的她承載愛情與犧牲;《美黛》中的她成為充滿悲劇張力的復仇者;而在《鵝毛筆》中,她又被塑造成遙不可及的理想女性。
慕夏真正重新設計的,其實不只是海報,而是「明星」本身。
他將演員、角色與裝飾性圖像結合,使一位舞台演員可以透過海報被固定成一種可辨識、可複製、可傳播的視覺形象。這也是慕夏之所以成為現代海報設計先驅的重要原因。
展區二|人民畫師與慕夏風格
如果第一區讓慕夏因莎拉.伯恩哈特而成名,第二區則可以看到他如何把這套視覺語言帶進日常生活。
慕夏開始接受大量商業委託,作品從劇場延伸到香菸、香水、食品、酒類、月曆與珠寶。
他筆下修長優雅的女性、蜿蜒流動的長髮、花卉植物與圓形光環,逐漸成為新藝術(Art Nouveau)最具代表性的視覺語言,人們甚至直接稱它為「慕夏風格」(Le Style Mucha)。
必看展件:《1896年喬柏牌捲煙紙》
如果只能選一張最能代表慕夏商業設計的作品,《1896年喬柏牌捲煙紙》一定榜上有名。

這張捲菸紙廣告中的女子微微仰起頭,閉上雙眼,神情沉醉,一頭長髮隨著煙霧恣意飛舞,占據了大半畫面。真正吸引觀眾目光的不是香菸,而是這位充滿魅力的女性。
這正是慕夏商業設計的重要策略:先用人物吸引注意,再讓人物、商品與品牌形成完整的視覺聯想。《1896年喬柏牌捲煙紙》也因此建立了後來廣為人知的「慕夏女子」形象。
必看展件:《后朵香水》包裝與海報

1896年的「后朵」不只是一張香水廣告。
這件作品非常值得放在今天的視覺設計脈絡中觀看:香水瓶、包裝盒與廣告並不是各自獨立,而是透過一致的圖像建立品牌辨識度。
從這裡可以看見,慕夏的商業藝術已經非常接近今天所說的品牌視覺形象。
此外,圖像中女子優雅噴灑香水的動作,也可知香水廣告不一定強調香水本身,而是先建立一個「理想生活」與「理想人物」。
慕夏早在十九世紀末,就已經掌握這種視覺行銷方式。
必看展件:《黃道十二宮》習作

《黃道十二宮》原本是慕夏為印刷商尚博諾設計的1896年月曆,後來因為大受歡迎,被《鵝毛筆》雜誌取得權利作為1897年日曆使用,也被重新製作成沒有文字的裝飾畫。
畫中女子背後環繞著十二星座,圓形光環、繁複的植物紋樣,以及拜占庭風格的裝飾,共同營造出神祕而莊嚴的氛圍。
由《黃道十二宮》習作,可以看見慕夏如何從草圖一步步調整人物、光環與裝飾細節,完成這件經典之作。
必看展件:《綺思》與花卉作品

慕夏的花朵從來不只是背景。
在《綺思》中,一名神情沉醉的女子翻閱著一本裝飾圖樣書,身後的圓形背景則由花卉與枝莖構成細密的裝飾網絡。這件作品原本也是1898年的公司月曆,後來因廣受歡迎,被《鵝毛筆》出版為裝飾畫。
這正好可以和展場中的花卉作品一起觀看。
慕夏曾說:
「人體流露的絕美詩篇,以及花朵、葉片與果實散發的線條與色彩樂章,正是我們視覺與品味最直接的導師。」

在他的作品中,花朵往往不是背景,而是人物造型的一部分。藤蔓可以延伸成服裝,花瓣可以形成框架,植物曲線也可以引導觀眾視線。
因此,慕夏的「自然」並不是單純寫生,而是一種經過設計與重新排列的自然。
一旁展出的《四季》小版畫,也延續相同概念。春、夏、秋、冬不只是四個季節,更象徵女性不同的氣質與生命樣貌,展現慕夏將自然擬人化的獨特創意。

展區後半段的《裝飾圖樣集》(Documents Décoratifs)讓人看見另一個較少被提及的慕夏。

1902年出版的《裝飾圖樣集》並不是單純的作品集,而是慕夏整理自己設計方法的重要出版品。他將植物、家具、珠寶、器物與裝飾圖案等元素整理成可以研究與運用的形式。
從花卉、植物到家具與裝飾圖案,他試圖把自然轉化成一種設計語言。
所以,慕夏真正留下來的影響,並不只是一張張海報,而是一套後來深深影響平面設計、工藝與商業視覺的美學系統。

展區二亮點|從廣告到「慕夏風格」
如果第一展區介紹的是慕夏如何因莎拉.伯恩哈特而成名,那麼第二展區則回答了另一個問題:他如何從一位海報設計師,成為新藝術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家。
從《1896年喬柏牌捲煙紙》到《黃道十二宮》,再從《綺思》到《裝飾圖樣集》,慕夏不只是創作一幅幅美麗的作品,更建立了一套影響二十世紀設計、工藝與廣告的視覺語言。

展區三|世界公民與巴黎萬國博覽會
1900年前後,慕夏已經是巴黎最受歡迎的藝術家之一,巴黎萬國博覽會後,作品更成為新藝術風格的代表。然而,對慕夏而言,成功並不是終點。

他開始嘗試更多不同媒材──大型展覽、室內裝飾、雕塑、油畫,甚至建築空間設計,希望把自己的藝術理念真正帶入人們的生活。
必看展件:《自然》
《自然》(La Nature)是他少數完成的大型雕塑作品之一。女子閉著雙眼,柔順的長髮與身體融為一體,向下盤旋成基座,整件作品幾乎沒有明顯的界線,彷彿生命從自然中誕生。

這件作品值得注意的地方,在於它顯示慕夏並不滿足於平面裝飾。他開始將自己熟悉的女性、曲線與植物語彙帶進雕塑與三維空間。
而1900年巴黎萬國博覽會也提供了這樣的機會。慕夏不只設計海報,也參與展館、展示空間、室內裝飾與珠寶等不同領域
必看展件:《紐約每日新聞(友誼)》
1904年,慕夏首次前往美國。當時的《紐約每日新聞》為他的到來製作藝術副刊,而慕夏為4月3日的副刊創作了《友誼》(Friendship)。
畫面以兩位女性象徵法國與美國:較年輕的美國與成熟的法國形成前後關係,呈現兩國之間的文化聯繫。

這件作品則讓人看見慕夏如何面對新的媒體環境。進入二十世紀後,攝影、報紙與大眾出版快速發展,藝術家不再只能透過畫廊或展覽與觀眾接觸。
慕夏的作品被印刷、複製、刊登,也可以進入報紙與商品。因此,「世界公民」並不只是指慕夏去過哪些地方,而是他開始意識到:藝術的傳播範圍,可以遠遠超過藝術家的工作室。
這也為後來的設計與大眾視覺文化奠定重要基礎。
展區三亮點|從平面海報走向更大的藝術世界
第三展區最值得注意的,是慕夏開始突破「海報設計師」這個身份。
巴黎萬國博覽會讓他接觸展館、壁畫、室內設計與珠寶等不同領域;1904年赴美,則讓他進一步進入另一個文化與媒體環境。
更重要的是,1900年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館的創作經驗,開始讓慕夏重新思考自己的斯拉夫身分。這段經驗後來成為《斯拉夫史詩》構想的重要起點。
所以,第三展區其實是整場展覽的重要轉折:
慕夏開始從「我能為世界創造什麼樣的美」,轉向「我想為自己的民族留下什麼」。
展區四|神秘主義者與精神追求
第三區的「世界」讓慕夏走出商業設計;第四區則進一步走向他的內在世界。
慕夏深受唯靈論(Spiritualism)與共濟會(Freemasonry)的影響(他後來甚至成為捷克共濟會的總導師)。他相信藝術具有淨化心靈、提升人類精神境界的神聖使命。
在他的後期作品中,女性不再只是美麗的商品代言人,而是化身為引領人類走向光明、充滿神聖光輝的靈魂導師。畫中的眼神不再是巴黎時期的嫵媚,而是多了一份看透世事的深邃與悲憫。
必看展件:《布拉格的斯拉維亞互助儲蓄銀行海報》

這件作品仍然看得到熟悉的慕夏元素:女性人物、裝飾性的線條、花卉與象徵性的構圖。
但如果仔細觀看,就會發現女性形象已經不只是「美麗的代言人」,而開始具有民族與文化象徵的功能。
這是理解慕夏轉型非常重要的一點:
他沒有放棄自己的視覺語言,而是改變了這套語言所承載的內容。
原本用來替商品吸引消費者目光的女性形象,現在開始被用來表達民族、精神與文化認同
必看展件:《月與星》

《月與星》系列完成於1902年,是慕夏裝飾畫中非常重要的一組作品。
女性人物不再被安排在傳統的裝飾性框架裡,而是與月亮、星辰相互結合,更接近象徵性的存在,姿態也比早期作品更加沉靜、內斂。
女性不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開始成為某種精神狀態的象徵。
必看展件:《主禱文》插畫

1899年出版的《主禱文》則更直接地進入宗教與精神世界。
這不是單純替宗教文本配圖,而是慕夏對《主禱文》七段祈禱文所進行的個人詮釋。他以文字、花卉、女性寓意形象與大量象徵符號,將基督教祈禱轉化為一套關於人類精神成長的視覺作品。
慕夏長期受到唯靈論與共濟會思想影響,並逐漸形成自己對「美、真理與愛」的理解。他甚至將《主禱文》視為自己最重要的藝術理念宣言之一。
到了這個階段,慕夏的藝術已經不只是追求形式上的美,而開始思考:藝術是否能夠改善人的精神生活?
必看展件:《岩石上的裸女》雕塑
許多人不知道,慕夏其實也創作雕塑。
《岩石上的裸女》完成於1898–1899年。少女坐在岩石上凝視水中倒影,造相較於慕夏其他較為理想化、裝飾化的雕塑,這件作品的身體處理更加自由,也更接近自然的姿態。
慕夏約在1898年開始嘗試雕塑,並受到雕塑家羅丹等人的影響。這件作品因此也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觀看角度:慕夏的「曲線」並不只存在於平面設計,而可以延伸到人體、岩石與空間之中。

展區四亮點|從「美」走向「精神」
第四展區是整場展覽另一個重要轉折。
如果第二區的女性是商品與生活美學的象徵,那麼到了第四區,她開始成為自然、宇宙、宗教與精神世界的象徵。
《月與星》中的女性凝視宇宙,《主禱文》中的女性承載宗教寓意,《岩石上的裸女》則讓人體本身成為自然與精神探索的媒介。
他的裝飾語言始終在變,而他想透過這些語言談論的問題,也越來越大。
正是在這個時期,慕夏開始思考一個更大的問題:藝術除了讓人感到美,是否還能承載民族、歷史與信仰?
這個問題,也將引領他走向人生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創作——《斯拉夫史詩》。
展區五|愛國者與《斯拉夫史詩》
1900年巴黎萬國博覽會的經驗,是慕夏藝術生涯的重要轉折。
在為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館進行研究與創作的過程中,他深入接觸巴爾幹地區的歷史與文化,也開始構想一套描繪斯拉夫民族歷史的宏大作品。
1910年回到波希米亞後,慕夏投入《斯拉夫史詩》的創作。從1911年至1926年間,他完成二十幅巨幅畫作,描繪從古代到近代的斯拉夫歷史,其中十幅聚焦捷克歷史,另外十幅涉及其他斯拉夫地區。
這已經與巴黎時期的商業海報完全不同。
他曾經替香菸、香水與劇場塑造形象;現在,他想用繪畫保存一個民族的歷史記憶。
必看展件:《斯拉夫史詩》展覽海報

這張海報可以視為進入《斯拉夫史詩》的入口。
雖然畫面仍然保有慕夏熟悉的女性、圓形構圖與裝飾性元素,但這些形式此時已經不再只是為了營造優雅與浪漫。
女性、服飾、人物與象徵物開始共同指向斯拉夫歷史與民族文化。
也因此,《斯拉夫史詩》最值得看的地方之一,正是它沒有完全拋棄慕夏原本的視覺語言。
相反地,他把自己在巴黎建立的「慕夏風格」,轉化成描繪民族歷史的新工具。
必看展件:芭蕾啞劇《風信子公主》海報

1911年的《風信子公主》是另一個很有意思的例子。
這齣由奧斯卡.奈德巴爾(Oskar Nedbal)創作的芭蕾啞劇於布拉格國家劇院首演,慕夏為主演安杜拉.塞德拉科娃(Andula Sedláčková)設計海報。作品將故事中的王冠、鐵匠工具、魔法元素與風信子等圖像融入裝飾之中。
因此,這件作品非常適合與巴黎時期的莎拉.伯恩哈特海報對照。
作品仍然具有慕夏熟悉的裝飾美感,但人物與服飾已帶有更加明顯的斯拉夫文化意象。
慕夏把自己最擅長的海報語言它帶回布拉格,讓這套視覺語言開始與捷克文化產生新的連結。
展區五亮點|從「慕夏風格」到「民族史詩」
第五展區最重要的是慕夏開始問,藝術除了創造美,能不能保存一個民族的記憶?
從巴黎的明星海報,到《斯拉夫史詩》的二十幅巨型歷史畫,慕夏的創作尺度、題材與目的都發生了巨大改變。
而1918年捷克斯洛伐克成立後,他更直接參與新國家的視覺文化建構,設計郵票與紙鈔。
換句話說,他曾經替商品建立品牌形象,到了人生後期,則開始替一個新國家建立自己的視覺形象。
展區六|哲學家與人道關懷
走到最後一區,你已經很難再用「新藝術大師」概括慕夏。
如果《斯拉夫史詩》是他對民族歷史的回應,那麼晚年的作品則逐漸把視野從民族推向整個人類。
他的作品同時涉及戰爭、宗教、自由、和平與人類共同命運。
因此,最後一區以「哲學家」來理解慕夏。他的藝術逐漸從民族走向人類,從歷史走向未來。
必看展件:《荒野中的女子》

《荒野中的女子》所呈現的女性,與巴黎時期的「慕夏女子」已經有很大的不同。
她不再是香水、戲劇或商品的理想代言人,而更接近一個沉思中的人物。畫面中的自然環境也不再只是裝飾性的背景,而成為人物精神狀態的一部分。
女子在荒野中迷失,面對不遠處的狼群,露出殉道者般的平靜表情。
必看展件:《法國擁抱波西米亞》

1918年的《法國擁抱波西米亞》尤其適合放在展覽最後觀看。
畫面中的波西米亞以女性形象出現,身上帶有布拉格雙尾獅徽章;法國則化身為另一個男性人物,象徵法國大革命的精神。作品描繪的,是兩個文化與政治世界對「自由」的共同追求。
這件作品也可以重新理解慕夏的一生。
巴黎是讓他成名的城市;波希米亞則是他始終想回應的故鄉。
因此,他的一生並不是簡單地從「法國」回到「捷克」,而是在兩種文化經驗之間不斷往返,最後把巴黎時期建立的藝術語言,轉化為表達故鄉與民族理想的工具。
必看展件:《斯拉夫史詩》草稿
到了《斯拉夫史詩》草稿,你終於可以看到慕夏如何處理如此龐大的歷史畫面。

《斯拉夫史詩》並不是單純把歷史事件畫成一幅幅插圖,而是透過大量人物、建築、服飾、姿態與光線,建立具有戲劇性的歷史場景。慕夏在正式完成巨幅畫布之前,會製作大量草圖與研究稿,逐步安排人物與構圖。
所以,展場中的草稿其實非常值得慢慢看。
與其只看「完成後有多壯觀」,不如觀察慕夏如何從一個人物、一個姿態或一個局部構圖開始,逐步組織成一個完整的歷史敘事。
《斯拉夫史詩》系列草稿是慕夏花了近20年完成的20幅巨大歷史畫作。雖然真跡因體積過大無法輕易巡迴,但現場的精細草稿與巨幅投影,完美體現了他對民族復興的澎湃情感。
必看作品:教堂草圖
緊接著《教堂草圖》,可以看到慕夏對人物群像、建築空間與敘事構圖的另一項探索。
《教堂草圖》中的人物並不是單獨存在,而是被安排在具有明確空間感的宗教建築中。人物的姿態、彼此之間的關係,以及建築結構,共同構成畫面的敘事節奏。
一群人物如何共同形成一個故事?一個空間如何承載歷史與宗教的意義?
慕夏晚期的創作,已經從裝飾性的單一人物,走向更複雜的群像與歷史敘事。

相較於以女性人物、花卉與流動線條聞名的商業海報,作品以教堂內的人物群像與宗教空間為主題,畫面中的人物姿態與建築細節彼此交錯,呈現出更具敘事性的構圖。
從這類草圖可以看見慕夏如何透過人物安排、姿態與光影組織複雜的畫面。

仔細觀察作品,也會發現他以線條、明暗與局部色彩快速建立空間與人物關係。這種研究性的創作過程,也讓我們看到慕夏不只是海報設計師,更是一位持續探索歷史、宗教與大型敘事畫面的藝術家。
必看作品:三個時代
如果《斯拉夫史詩》是慕夏對斯拉夫民族歷史的總結,那麼《三個時代》(The Three Ages)則是他最後一次把視野推向全人類。
1936年,慕夏開始構思一組規模接近《斯拉夫史詩》的三聯畫,以理性、智慧與愛為主題。他原本希望透過這三種力量,思考人類文明與未來。

根據慕夏留下的構想,「理性」與「愛」是兩個極端,而「智慧」則具有調和兩者的作用。這樣的構想放在1930年代的歐洲尤其值得注意——當時戰爭陰影再次籠罩歐洲,慕夏所思考的已經不只是民族歷史,而是人類如何走向和平與共同未來。
然而,這組作品最終未能完成。慕夏在1936至1938年間留下大量素描、水彩與構圖研究,卻因健康問題而無法完成整組三聯畫。
因此,《三個時代》是慕夏晚年最後一個未完成的大型創作計畫。
從巴黎的明星,到日常生活中的商品;從精神探索,到斯拉夫民族的歷史;最後,慕夏想談的已經不再只是一個國家,而是整個人類的命運。
展區六亮點|從民族走向人類
最後一區最重要的,是觀看尺度的改變。
《斯拉夫史詩》關心的是一個民族的歷史;《法國擁抱波西米亞》談的是自由與國家;《三個時代》則把視野推向全人類。
因此,慕夏晚年的藝術並不是單純「回歸歷史」,而是逐漸把歷史、民族、宗教與人類共同命運放在同一個思想框架裡。
這也是為什麼《三個時代》即使沒有完成,仍然具有特殊意義。
它代表慕夏最後的創作方向:藝術不只是再現世界,也可以成為對人類未來的提問。
結語|當「慕夏風格」不再只是慕夏風格
走完六個展區,再回頭看慕夏最著名的那些女性、花朵與流動曲線,會發現它們其實只是故事的起點。
慕夏確實因《吉絲夢妲》一夕成名,也確實以「慕夏風格」成為新藝術最具辨識度的藝術家之一。但他的藝術生涯並沒有停留在巴黎街頭的海報。
他把同一套視覺語言帶進了劇場、廣告、出版、商品、室內設計、雕塑與宗教藝術;之後又將它轉化為表達斯拉夫歷史與民族認同的工具,最終甚至企圖以《三個時代》思考整個人類的未來。
1939年,納粹德國佔領布拉格。
由於慕夏具有鮮明的捷克民族認同,他遭到蓋世太保逮捕與審訊。出獄後,他的健康狀況迅速惡化,同年7月14日於布拉格去世。
這讓慕夏的一生形成一個令人難忘的反差:他從巴黎最華麗的海報開始,最後卻在戰爭陰影下結束。
也許這正是理解慕夏最重要的一把鑰匙。
他一生都在追求美,但他所理解的「美」並不只是漂亮的女性、花朵與裝飾。對晚年的慕夏而言,美還應該與真理、愛、民族、自由,以及人類共同的未來發生關係。
本次展覽最精彩的地方,不僅完整呈現慕夏的生平和作品,更帶領觀眾撕開商業包裝的糖衣,看見隱藏在華麗線條背後,那顆屬於捷克的、赤誠而偉大的愛國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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